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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“坎儿井”(外一则)

文章来源:    发布时间:2024年11月11日 17:01:4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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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每当夜深人静时,屋中人皆枕流安眠,然而,那流却是无声的,它们从源头来,日夜不停。

  江南“坎儿井”,其实是指桐庐县江南镇深澳村的完整古水系。

  说深澳,得从申屠氏说起。

  明成化四年(1468),《桐南申屠氏宗谱》续修,作为该氏族的有名外甥,礼部尚书姚夔,必须要为外祖家写点什么,他这样说申屠氏的来源:

  椒房在周代,相国在汉代,避地在新莽,迁居在宋之南渡,分派在明之初。

  这基本标明了申屠氏简单的发展历程:周王室的后裔,申屠乃赐姓;汉初申屠嘉,与刘邦一起冲锋陷阵,都尉、郡守、御史大夫,后为丞相,封故安侯,“文景之治”中功绩卓著;申屠嘉七世孙申屠刚避王莽乱,由河西转巴蜀,最后徙居富春屠山(今富阳场口图山);申屠嘉四十世孙申屠坻,生两子,次子申屠理,北宋元祐二年(1087)出生,成年后入赘荻浦范氏,他就成了桐南申屠氏的始祖,俗称三一府君。申屠理长子申屠宁的第四子申屠祥,南宋绍兴廿三年(1153),如他爷爷一样,入赘深澳徐氏之女,于是申屠氏在深澳村开枝散叶。现居深澳村的申屠氏,占全村人口的85%以上。

  澳,本义为港湾,海边弯曲,可以停船的地方。而深澳,却不是深深的港湾,它虽邻近富春江,但还有些距离。一个说法是,当地百姓称“渠”为“澳”,因入地较深,故称“深澳”。说得通,反正是水边之地。

  溪、澳、沟、塘、井,五个既独立又关联的系统,组合而成“坎儿井”。

  深澳的古水系,有没有一个总工程师,这已经找不到准确的记载了,但从申屠氏的宗谱上看,他们居住的地方,就是一个澳口。就是说,此澳,应该开凿于申屠祥来深澳之前,而申屠氏赖此水利系统,人口发展迅速,也势必会不断完善水系的开发和利用。五个关连系统,应该是不同年代根据需求逐步完成的。

  看深澳村古地图,北面都是山系,山脚为环绕的溪流,南面也是山系,山脚也有环绕的溪流,大部分住宅在村东,地势高,而村西则相对为低矮的洼地,这几乎是一个畚箕形的平缓梯形,坡度不陡不平,由此构筑的水系,不急流也不停流,数百年来,都没有疏浚过,就是一个极好的明证。

  二十五年前,我和邱仙萍一起合作,写过一篇关于深澳的长文,文章除了历史文化追源外,还有对古水系的描述。这几年,我又多次到深澳,周华新兄每次都热情陪同。他们周姓,也是深澳显姓,周敦颐后人,他做过县里的林业局长,写过《深澳》一书,对家乡的古水系,了如指掌,他对我娓娓道来。

  富春江两岸的支流,支流的支流,如人身上的毛细血管一样,不计其数。发源于百步岭、里外阳山牛峰岭的应家溪,就是其中之一。应家溪也叫深溪、荻溪,水质极好,流经屏风源与青源,在环溪合流,再过徐畈、深澳、荻浦入富春江。还有一条洋婆溪,源出鸡足峰东麓,接应家溪上游的屏源溪部分水,分流引入,洋婆溪也汇入富春江。

  应家溪、洋婆溪,就是深澳古水系的重要水源。

  深澳先人的办法是这样的:在应家溪上游西侧,建一条长八百米的暗渠,在村东侧,将水自南而北引入村内。此暗渠,深入地下最深处达四米左右,宽一至一点五米,高一至二米不等。这就是坎儿井的主体了。当地溪滩中,卵石成滩,且每一次洪水后,都有取之不尽的卵石,正好用来砌暗渠石壁的拱顶。这样高与宽的暗渠,需要疏浚时,人完全可以进出。

  上溪头的汤家渡,就是此暗渠的澳头,由此出发,一路沿老街,曲里拐弯,共设七个澳口,每个澳口,都有数十平方米面积,比一般的井要大许多,且是深潭的样子,澳水沉澈,时有游鱼嬉戏,以饮用为主。水流出村后,作村下青桥畈农田灌溉用。在第四涵洞处,有个分水澳,流向西面,经下街十字路口再向西,过怀素堂门前地下水澳,流向申屠宗祠以北田畈。

  主暗渠终日终夜清流汩汩,它的上方却是老街,民房林立。每当夜深人静时,屋中人皆枕流安眠,然而,那流却是无声的,它们从源头来,日夜不停,任人们随时索取。而至下游沟渠,溪水们依然要抚慰各种庄稼。

  人渠两安,就这么流了千余年。

  要保持澳水的清洁,房前屋后的雨水如何排出?村民日常的洗涤怎么办?深澳古水系的第三个部分就是构筑明沟。明沟宽八十至一百厘米,深五十至八十厘米不等,自南而北,流经村民的房前屋后,穿越整个村落。水自屏源溪而来,在进水口设置闸门,以控制水量。明沟的水平时供日常洗涤,雨雪天带走地面流水,老房子天井内的出水口,都与明沟相通。

  一个大村,数百幢房子,几千人口,仅靠一条暗渠,肯定不够用,深澳人的补水方法是建水塘与挖井。

  深澳的古水塘,建造得非常精致结实,水质清冽,不旱不涝。塘深数米,塘四周皆是卵石砌壁,青石板铺台阶,台阶自上向下延伸至水面,塘水与渠水相通,也建有进水暗渠与出水渠。村北的“八亩塘”,塘底建有一条长十五米、高一米五的卵石拱顶暗渠,塘水至今仍可饮用。村东的“新塘”,村南的“灰岗塘”,村西的“吃水塘”,都是原来的饮用水塘。而村西口的“大塘”,平时蓄水,兼作灌溉、消防,如今还是秀美的景观池塘。夏日里,荷花盛开,一片生机勃勃。

  再说到井。井是深澳古水系的有效补充。比如六房井(州牧古井),挖掘于清康熙四十三年(1704),井深二十余米。老人们回忆起井边的生活,满满的幸福感:酷热季节,往井口吊上一桶清泉,或饮或洗,消暑解渴。如果再在桶里放一只西瓜浸着,别提有多爽。

  溪、澳、沟、塘、井,深澳真是一个澎湃的鲜活生动水世界。

  宫商角徵羽,清波,奏出它四季迷人的交响曲。

  又一个暑日,华新兄再陪我到深澳,在第二个澳口,卖柴道地澳口,我深入澳边。此澳口,中央电视台“远方的家”就在此取景,名气挺大。潭水清绿,阳光似乎直射到底,真有细鱼来回甩尾。抬头看卵石壁,鹅黄而鲜亮,或许,它们一直被水汽氤氲湿润着,而从石壁上伸展着的藤蔓,则显得悠悠自在,它们无惧这酷热的季节。朝暗渠里探望,黑洞洞的,深不可测,只有缓缓流出来的明亮清波。

翙岗喜街

  富春江南岸有个村庄,叫悔岗,名字特别,却富有传奇。

  说是富春江沙洲上的种瓜能手孙钟,他是兵圣孙武的十九世孙,孙母去世,他找人卜得两处吉地,一处是个村落,能使诸侯万代;一处是座山峰,能出一朝天子。孙钟想来想去,还是葬村里吧,一个种瓜的农民,能封诸侯已是万分荣贵,当送葬队伍到达该村某处高岗时,孙钟又反悔了,万代诸侯不如一朝天子,于是将母亲下葬的地方改为那座叫白鹤峰的山峰。那后悔的地方被人称作悔岗,白鹤峰人称天子岗,都在浙江省桐庐县的凤川街道。

  一千多年后,元至正二年(1342)的秋天,青田人刘基结束了数年的宦游生活,躲到富春江南边的悔岗隐居,他要在此积蓄力量,奋翅振飞。某日,刘基登上山岗俯视,远处龙门山逶迤而来,悔岗三面环山如凤凰振翅,前瞰富春大江,山脚村庄人烟阜盛,建于五代时期的华林寺,传出梵音阵阵。刘基想,悔岗,悔或是不悔,早已成历史云烟。刘基又想,昨日村中李家祠堂东边厅落成,主事者已来求他为祠堂题写匾额。忽然,他心中闪来《诗经》“凤凰于飞、翙翙其羽”的句子,“悔”与“翙”同音,但意义截然不同,不如就题“凤翙高岗”吧。凤凰起飞,扇动翅膀,翙翙,翙翙,那声音是多么的美妙而神奇。想到这个场景,刘基脸上浮出一阵轻松的笑意。

  悔岗就这样成了翙岗。这翙岗,凤凰栖息,可是一个吉地呀,村东的万国山上,留有远古时期的摩崖石刻,考古发现了东汉至三国时期的墓葬群,老街有着完整的地下水系,八十几幢明清以来的古建筑保存完好,一个大村五千多人,诸业兴旺,外来务工人员竟达一万八千之多。

  甲辰酷暑的一个下午,我去翙岗古街,为的是感受“喜街”。

  村中心有一古牌楼,“凤翙高岗”,刘基题的四个字,在骄阳下特别醒目。牌楼下人头攒动,两旁摊铺林立,木莲冻,炸臭豆腐,酒酿馒头,哪一个都诱人。我显然有备而来,短裤,沙滩鞋,一副准备下水的样子。过牌楼,一脚就踏进水浸的街道。老街路面皆为青石板路,而冰凉的泉水,漫过脚背,沁人心脾。哗哗而来的水,深约二三十厘米,衬着暗色的青石板,一波一波地涌过来,烈日的强光,与青暗的水色,构成了鲜明的热冷对比。在酷热下遇到如此凉爽之水而产生的各种尖叫,大约就是翙岗这个夏日的狂欢了。水街上都是人,大大小小,老老少少,花花绿绿,最兴奋的自然是孩子们了,他们在水中横冲直撞,各式水枪,互相射击,路过人群纷纷“中弹”,没人责备孩子们的野蛮,大家只是笑,尽情地享受这难得的清凉。

  这就是翙岗的“喜街”,其实它是“洗街”的谐音,寓意祛灾纳福,平安喜乐,是一项具有三百多年历史的民俗活动,炎热的夏季,每天午后至傍晚,让清凉之水在大街涌流,洗去瞬间的酷暑。

  水从哪里来?又如何“洗街”呢?

  翙岗的地势是南高北低,南部三面环山。而这一带的地貌,被地理学家李四光称之为“桐庐洪积扇”。通俗地说,就是地表为丘陵地或卵石滩,而地下约三四米处,则有坚硬的黄泥层,这土的硬度,有时甚至赛过石板,能储存大量的地下水,而深澳、翙岗古村的古澳(暗渠)系统,就是在该地理条件下形成的具有地域特色的灌溉工程,人称江南“坎儿井”。

  据《桐庐县志》表明,古澳系统可追溯至宋代,由部分关中地区家族移民南迁引入,通过开凿地下暗渠,以自流方式将水从山上引入村庄,形成溪、澳、沟、塘、井等独立而又关联的系统组合。翙岗村的先人们,在上游大源溪与小源溪的交汇处,修建了一条约八百米长的水澳,然后再在村首的水澳间,用一块石板将水三七分开,三分引入村内,用于生活用水,七分引至村外,用于灌溉农田。而石板则可以移动调节,所以,无论雨下得如何大,翙岗村从来没有内涝过。

  能饮用,能洗涤,能灌溉。老辈人说,这古澳的水,经过一夜的自流自净,至清晨,完全可以饮用,以前的深澳与翙岗村民皆有约定俗成,上午九点前为担水时间,九点后可以洗涤及他用。据不完全统计,桐庐县江南古澳浇灌的农田覆盖面积达3万亩。这古代生活、生产、生态三者相融合的智慧综合系统,至今让人感叹。

  翙岗村的古澳水系,自宋代以来一直存在,且规模较大,共有13个大小澳口,澳口就是人们用水的集中点。刘基隐居翙岗,设馆授学,还曾带领村民翻改水澳,使古澳水系更加科学实用。

  盛夏的夜晚,古澳口的长条石板上,坐满了劳作了一天的人们,他们尽情享受清凉,这水穿地而来,它的温度,始终在摄氏四度左右。有聪明人想出了一个办法,在澳口,将闸板推到底,水流就堵住了,几分钟后,水就漫上了街面,那鹅卵石地面,一经泉水冲涮,立刻就凉了下来。不仅是街,整个村庄的暑气,几个小时后,就会消散得毫无战斗力,而街道也变得干净整洁。一洗成凉秋,六月不知暑。几百年来,“洗街”就成了翙岗人的避暑利器,泉水能让躁动的心安静下来,这里成了著名的古村落。

  俯身古澳口,双手掬一捧水,再用力挥洒向天空,我笑了,冰凉的双脚,分明感受到了六百多年前刘基“凤翙高岗”惠风带来的凉意。

  看着奔涌而来的泉水,看着欢快嬉戏的人们,内心颇多感慨。面对如此地下清泉,我们实在应该感恩,感恩设计及开凿它们的先辈。这古澳,不仅能洗街,洗去暑热,洗去尘垢,还能修养我们的身心,使我们的行为也纯洁清白。(陆春祥